闭合与施设

——从个体认知张力到历史权力的表述生成与解构

摘要

前文分别提出两个问题。第一,人为什么表达?答案是:表述发生于未闭合的经验张力之中,是生命与认知系统试图安放未完成状态的一种活动形式。第二,表达与表达者究竟是什么?答案是:所谓“表达”与“主体”都不是具有自性的实体,而是在缘起关系中依条件施设的假名。两者之间因此留下一个必须回答的中间问题:如果闭合冲动具有个体层面的动力意义,那么为什么这种冲动总是围绕特定的对象、使用特定的语言,并以特定的答案作为闭合标准?历史性的权力—知识关系究竟如何进入个体,使某些经验成为必须解决的问题,使某些解释成为可接受的答案,又使某些表述获得主体性与社会有效性?

本文提出“闭合的历史形制”这一概念,论证历史并不从外部制造闭合冲动,也不存在一个完全先于历史的纯粹内在张力;历史所塑造的,主要是闭合的对象、语言、标准以及社会承认方式。生命的未完成性提供表述发生的动力条件,而历史通过分类、规范、话语、制度与他者回应,参与规定何种经验能够被识别为“问题”,何种语言能够承担解释功能,以及何种解释能够使主体获得稳定的自我理解。个体于是借助历史所提供的解释资源完成自身闭合;与此同时,个体的表述又进入他者、制度与共同体的反馈关系,参与既有规范的重复、修正、拒绝与变异。由此,内在张力与历史权力并非外部与内部两个实体之间的因果关系,而是在表述实践中彼此进入的缘起结构。

本文进一步论证,这一结构不能被简化为心理主义、话语决定论或生物还原主义。闭合冲动不能成为解释一切表达的万能原因,权力也不能成为一切经验的终极原因。历史只能规定闭合的具体形制,而不能替代闭合本身的动力来源;个体表述可以再生产权力,也可以因既有解释资源的失效而改变权力关系。Miranda Fricker关于诠释不正义的分析尤其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:个体可能具有真实而迫切的经验,却缺乏足以使这种经验获得公共可理解性的共享解释资源。由此,历史权力并非简单压制表达,而是参与规定什么能够被理解、被命名和被承认为知识。

然而,这一理论最终仍必须接受中观的解构。闭合、历史、权力、主体和表述均不能被提升为最终的自性解释;所谓“闭合的历史形制”本身也只是一个依缘成立的理论施设。因而本文并不试图建立一个以“权力”为最终根基的社会理论,而试图说明:生命动力、历史形制与表述实践可以在同一缘起结构中相互关联,却不能被还原成某一个终极实体。如此,第一篇关于表述发生机制的分析、第二篇关于表述与主体假名性的解构,才获得一个中间的历史动力学层次。

关键词:闭合冲动;认知张力;历史形制;权力;主体化;表述;施设;缘起;空性;诠释不正义

一、问题:个体张力与历史权力如何相遇

“人为什么表达?”这一问题容易得到一个功能主义的回答:人表达,是为了传递信息。但大量实际的表述并不能由信息传递充分说明。自言自语、反复解释、自我辩护、日记、口癖、倾诉、争论乃至某些沉默,都表明表述并不只是把一个已经完成的内部内容转移到外部。

前文据此提出:表述发生于未闭合的经验张力之中。个体面对未完成的经验、未确定的判断和未安放的关系,产生一种向确定、理解或暂时稳定推进的动力。Kruglanski与Webster对认知闭合需要的经典分析,将这种动力描述为对确定性知识的需要,并区分了迅速取得闭合的紧迫性倾向与维持既有闭合的永久性倾向。后续研究又表明,开放与闭合并非稳定地构成简单二元对立,它们会随着目标和情境发生变化;追求闭合有时甚至会推动更积极的信息搜寻,以获得一个更稳固的判断。

但如果接受这一分析,一个新的问题立即出现:

个体为什么总是围绕这些特定的东西产生张力?

一个人为什么会感到自己“必须证明自己”?为什么某种关系成为不能不解释的关系?为什么某种身体状态会被理解为疾病,另一种则被理解为疲劳?为什么某种行为被体验为失败,另一种行为却无需解释?为什么某种回答能够使一个人感到“我终于说清楚了”,而另一种回答即使逻辑上成立,也不能产生同样的闭合效果?

这些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内部认知问题。

如果坚持纯粹的心理主义,就会把个体理解成一个先于历史而完成的内部主体,然后让社会在外部影响它的内容。但这样一来,所谓“问题”“答案”“合理性”“失败”“正常”“身份”等概念似乎都已经预先存在于主体内部。

反过来,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于历史权力,又会产生相反的问题:个体的真实不宁、困惑和未完成性是否只是话语的被动产物?如果一切张力都只是权力制造的效果,那么为什么现成的话语并不能总是顺利完成闭合?为什么个体会感到既有语言不能表达自己的经验?为什么人会拒绝既有身份、重新命名自己,甚至创造新的表达?

因此,需要避开的不是某一个错误理论,而是“内部与外部”的整个二元结构。

本文所要建立的命题是:

闭合冲动具有相对基础性的生命—认知动力条件,但闭合的对象、语言、标准与社会有效性具有历史形制;个体通过表述借助这种历史形制完成闭合,而表述又反过来参与历史形制的再生产与变异。

这一命题既不把历史还原为心理,也不把心理还原为历史。

它要解释的,是两者如何在表述中相遇。

二、张力不是历史制造的,但张力的形制具有历史性

2.1 闭合冲动的最低限度条件

闭合冲动首先不需要一个完成的“主体”才能成立。

生命总处在未完成状态中。知觉可能尚未明确,行动可能尚未决定,关系可能尚未解决,环境可能尚未获得稳定解释。一个有机体若要持续活动,就必须在开放与稳定之间不断调整。对于人而言,这种动力在反思与语言层面获得更复杂的形式:个体不仅需要行动上的确定,也需要解释上的确定。

因此,所谓闭合冲动首先不是某个具体的心理内容,而是一种对未完成状态进行安放的动力倾向。

但必须严格区分:

闭合冲动的存在,与某一次具体闭合究竟围绕什么展开,是两个不同问题。

前者说明为什么表述能够具有迫切性;后者才涉及历史。

这一界限必须保持。

因为如果把所有闭合内容都归结为生命本身,历史便只能成为表层变量;如果把闭合冲动本身全部归结为历史生产,生命与现象学维度又会被直接消解。

因此,本文只保留一个最低限度命题:

生命具有处理未完成状态的动力条件。

这个命题并不决定个体最终如何理解自己的未完成状态。

2.2 历史首先规定“什么可以成为问题”

历史权力最深的作用,不一定是直接命令一个人“必须焦虑”。

它更可能首先规定:

什么能够以“问题”的形式出现。

只有当某种经验获得了名称、分类和规范位置时,它才可能成为一个需要解释、辩护、治疗、忏悔、证明或纠正的问题。

经验因此并不是一进入意识就天然带着最终的概念标签。

一个人可能先经历不安、羞耻、孤独、受挫或无法理解的身体变化,然后才寻找语言说明:

“我到底怎么了?”

问题在这一过程中才被塑形。

福柯对话语形成的分析,正是从这里切入:对象并非简单地作为一个先在事物等待语言去命名,某种对象何以能够成为可说、可知、可分类的对象,本身就与具体话语形成的规则有关。

因此,历史权力并不必然制造最初的不宁。

它参与决定的是:

不宁为什么被理解成某一种问题。

于是,个体的经验获得了历史性的对象性。

2.3 历史不仅规定“问题”,还规定“什么算答案”

历史形制更进一步规定闭合的标准。

一个人问:

“我为什么如此痛苦?”

这看似完全属于私人内心。

但“什么能够作为答案”,从来不是无限开放的。

他可能说:

“因为我失败了。”

也可能说:

“因为我的关系出了问题。”

也可能说:

“因为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自己。”

也可能说:

“因为我没有履行应尽的责任。”

这些解释并不只是不同语言版本的同一事实。它们背后分别携带着不同的价值秩序、社会分类、主体模型和规范要求。

因此,闭合从来不是抽象的“得到一个答案”。

闭合总是在某个已经历史化的答案空间中完成。

这意味着:

历史并不创造“想要安放”的动力,但参与规定“什么需要被安放”“应该怎样安放”以及“什么样的安放可以被接受”。

这就是所谓“闭合的历史形制”。

三、闭合的历史形制:历史如何进入个体

3.1 张力与张力的命名

必须区分经验中的张力与对张力的概念化。

一个人可以先感到“哪里不对”,再去寻找“哪里不对”的说法。

前者是张力的发生;

后者是张力被命名。

命名不是对已经完成的内在事实进行摄影式复制。

当个体开始说:

“我焦虑,是因为我不够成功。”

他不仅给张力找到了一个名称,还同时给张力规定了一个解释方式。

在这一刻,历史进入了个体。

因为“不够成功”并不是一个纯粹自然的感觉,而是一个社会化的解释结构。它预设着比较尺度、成就标准、他人目光、身份等级等一整套历史形成的区分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体完全是被动接受这些区分。

个体是在自己的经验中使用它们。

因此,历史进入内在,不是以“观念塞入头脑”的方式完成的,而是通过改变个体理解自身经验的方式完成的。

3.2 闭合的三个层次

由此可以把闭合至少区分为三个层次。

第一,是闭合的动力:未完成状态要求某种安放。

第二,是闭合的对象:究竟什么被看成必须解决的问题。

第三,是闭合的标准:什么样的解释能够被视为已经解决。

第一层具有相对普遍的生命与认知基础。

后两层则具有明显的历史性。

这一划分避免了两个极端。

如果三层都被视为自然给定,社会历史便无从进入。

如果三层都被视为权力制造,生命与经验的自主动力又被抹去。

真正需要坚持的是:

历史不是闭合冲动的创造者,而是闭合冲动获得具体方向时的形制条件。

3.3 历史提供的不只是语言,还有解释资源

在这里,表述的问题进一步转化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

一个人拥有什么语言,可以决定他能够如何理解自己的经验。

Fricker对“诠释不正义”的分析尤其值得引入。她指出,一个人可能面对具有重大意义的社会经验,却由于共享的解释资源存在结构性缺陷,而无法将这种经验充分理解和表达。问题并不只是别人不相信他说的话,而是在更早阶段,个体甚至缺乏足以让自身经验成为公共可理解对象的解释资源。

这一分析与闭合理论形成了一个重要连接。

个体有闭合需求,但闭合所需要的不是某个抽象的“答案”。

它需要:

能够把张力组织成可理解对象的解释资源。

当解释资源充足时,张力可能迅速被命名并获得稳定解释。

当解释资源不足时,张力可能持续存在,却无法形成有效表达。

于是出现一种非常重要的状态:

不是没有张力,而是没有能够完成张力安放的语言。

这正是历史性与个体性的真正接触面。

四、主体化:个体为何开始用历史规定的语言理解自己

4.1 权力不是从外部进入内部

如果说历史权力“塑造主体”,容易产生一个简单的外部模型:

外部权力施加影响 → 内部主体被改变。

但福柯的分析并不只是这种模型。权力通过规范、分类、知识、制度以及自我实践参与塑造个体与自身发生关系的方式;主体并不是先完成以后才进入权力关系,而是在这些关系中不断成为某种可以被认识、被描述、被管理和被要求解释的主体。福柯关于主体化和“自我技术”的讨论尤其强调,个体并非纯粹被动地接受塑造,而是参与自身与自身关系的形成。

这与闭合冲动恰好相遇。

个体不仅想要知道世界是什么。

他开始想要知道:

“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
主体化于是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特殊形式的闭合:

个体试图获得一个能够稳定解释“我是谁”的自我位置。

4.2 从“发生了什么”到“我是怎样的人”

“发生了一件事”和“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”是完全不同的闭合。

前者是事件解释。

后者是主体解释。

当个体说:

“我失败了。”

这仍然是对事件的判断。

当个体进一步说:

“所以我是一个失败的人。”

事件就被转化成了主体属性。

这一转化极其重要。

它把一次经验的张力变成一个关于“我”的稳定解释。

而这种稳定解释一旦获得社会回应,就可能被进一步固定。

他人开始这样理解我;

制度开始这样记录我;

我也开始按照这种方式理解自己。

主体于是似乎“出现”了。

但从施设的角度看,并不是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主体实体突然被生产出来。

更准确地说:

一个个体在反复的表述、回应、规范和自我理解中,被施设为某种主体位置。

因此,“主体化”不应理解成生产一个自性主体,而应理解为一个主体位置获得持续的世俗有效性。

4.3 权力规定闭合的方向,而不是创造闭合本身

在这里可以更精确地说明权力的作用。

权力不需要制造:

“我需要解释自己。”

这种动力。

它只需要参与规定:

“我应该解释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于是,历史权力真正影响的是闭合的方向。

一个制度可能使人越来越习惯以绩效解释自身。

另一种文化可能要求人以道德身份解释自身。

另一种社会秩序可能要求人以职业、阶层、性别、家庭角色或者心理分类解释自身。

在这些结构中,个体仍然拥有自身的张力。

但张力已经获得了一个历史规定的方向。

因此:

生命提供闭合动力,历史规定闭合形制,主体化则是个体在这一形制中不断解释自身的过程。

这句话,是第一篇与第二篇真正连接起来的核心。

五、表述的双向性:个体既被历史塑形,也重新塑造历史

5.1 表述不能只是权力的结果

如果到此为止,理论仍然不完整。

我们可以把整个过程画成一个单向链条:

历史 → 权力 → 主体 → 张力 → 表述。

但这会把个体再次降格为接受者。

事实上,一旦表述发生,它便进入新的社会关系。

一句话可能被认可,也可能被拒绝;

可能被传播,也可能被消音;

可能被制度记录,也可能被忽略;

可能成为新的语言,也可能无法获得任何公共效力。

因此:

表述不是历史作用的终点,而是新的历史条件的起点。

5.2 表述如何再生产既有施设

个体为了完成自己的闭合,会调用已有语言。

这本身就可能复制既有结构。

一个人说:

“我没有达到标准,所以我是失败者。”

这句话看似只是自我解释。

但它实际上同时再次确认:

“有一个标准。”

“一个人的价值可以由这个标准衡量。”

“没有达到标准就是失败。”

由此,个体为了安放自身张力而采用的表达,同时完成了规范的再生产。

这意味着:

权力最稳定的时候,不一定是它迫使人服从,而可能是个体用它提供的语言主动解释自己。

福柯所谓权力具有生产性,正在于权力关系不仅禁止,也参与生产对象、知识领域和主体位置。

5.3 失败的闭合如何产生历史变化

但表述也可能走向相反方向。

个体可能发现:

“我可以用现成语言解释自己,但这个解释始终不能真正安放我的经验。”

于是,原有的闭合失败。

这一次失败非常重要。

因为它意味着:

旧语言仍然存在,但它失去了充分的闭合能力。

个体于是可能寻找新的词语、新的叙述和新的区分。

起初,这些表达可能只属于个体自身。

随后可能被他者理解。

然后进入共同体。

最后改变公共解释资源。

历史于是发生变化。

因此,历史变化并不一定来自一个处于权力之外的纯粹主体。

它完全可以来自:

既有施设内部的张力与失效。

这是整个理论最重要的辩证关系:

权力塑造闭合的形式,而闭合失败又可能成为改变权力形式的条件。

所以,表述同时具有两种方向:

它可以完成既有秩序所要求的闭合,也可以暴露这种闭合无法容纳经验的地方。

前者再生产历史。

后者改变历史。

六、辩证的三种还原及其超越

6.1 心理主义:一切从内部开始

第一种错误,是把闭合冲动理解成完全独立于历史的内在机制。

在这种理论中:

人先有张力;

然后产生表述;

历史只是后来影响表述内容。

问题在于,一个人究竟为什么把某种经验理解成“问题”,本身已经包含历史形成的区分。

如果“失败”“正常”“责任”“成功”“身份”等概念没有历史来源,那么个体根本无法仅凭一个抽象的闭合动力推导出这些具体内容。

因此:

闭合可以解释表述为何具有动力,却不能单独解释表述究竟围绕什么展开。

6.2 话语决定论:一切都是权力的产物

第二种错误,是把个体的一切张力都还原为权力话语。

这样一来:

个体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权力这样规定;

个体之所以表达,是因为权力这样生产。

问题是,这一理论无法充分解释既有话语为什么会失败。

如果权力能够完全决定闭合,那么个体就应该能够顺利使用历史提供的语言完成自身解释。

但现实恰恰不是这样。

人会困惑。

会说不清楚。

会拒绝别人给出的定义。

会觉得“这个词虽然可以用,但它不是我”。

会试图寻找新的说法。

因此,个体经验不能被还原为既有话语效果。

话语规定解释空间,但不能耗尽经验。

6.3 生物还原主义:一切最终都是系统稳定

第三种错误,是把一切都还原到生命系统的稳定性。

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系统需要稳定,却难以解释:

为什么某种失败被理解为失败;

为什么某些问题必须公开回答;

为什么某些人拥有命名权,另一些人却只能接受命名;

为什么同样的经验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可以进入完全不同的解释结构。

因此:

生命能够说明闭合为什么具有动力,历史才能说明闭合为什么具有具体形制。

但历史也不能替代生命。

生命与历史各自提供不同层面的解释条件。

真正需要的不是将二者统一,而是让二者进入同一缘起结构。

七、施设与不可还原性:连“闭合—权力”关系也必须被解构

7.1 不建立新的最终根基

当我们说:

闭合具有生命动力;

历史规定闭合形制;

很容易出现一个新的问题:

是不是生命因此成为最终基础,而历史只是上层修饰?

或者:

是不是历史因此成为最终原因,而所谓生命张力不过是权力效果?

二者都不行。

如果生命成为最终实体,就重新产生自然主义的基础论。

如果权力成为最终实体,就重新产生社会决定论。

因此本文的理论必须停留在一个更困难的位置:

生命动力与历史形制可以彼此关联,却不能被还原成同一个东西,也不能让其中任何一个成为最终的实体性基础。

7.2 为什么“权力”本身也必须被历史化

这里尤其需要避免把福柯式权力变成一个无所不在的总原因。

所谓权力,不是一个藏在历史背后的巨大实体。

它表现为具体关系:

谁能够命名;

谁能够分类;

谁能够规定规范;

谁能够记录;

谁能够让某种表述被认为可信;

谁能够让某种主体位置持续有效。

因此,权力始终存在于具体实践之中。

当这些实践发生变化,权力关系本身也随之变化。

所以:

权力不是历史的终极原因,而是历史缘起关系中的一种不对称作用方式。

这一限定非常重要。

否则“权力”就会取代“主体”,成为另一个无所不包的形而上学对象。

7.3 中观的最后介入

然而,即使如此,问题仍然没有结束。

“生命”“历史”“权力”“张力”“表述”“主体”这些概念虽然彼此没有被还原为同一东西,却仍然可能被当成一组稳定存在的理论对象。

此时,中观的作用不是再提供一个“最高原因”。

恰恰相反,它继续解构这些原因。

龙树在《中论》24.18中把缘起、空性、依托施设与中道放在同一论证结构中;不同注释传统对于这一颂的具体解释存在差异,现代研究也持续讨论“dependent designation”的语义与诠释问题。本文因此采取一种明确而有限的解释:这里的重点不是建立一个最终的“缘起实体”,而是说明一切法的成立都不能脱离依缘与施设,因而不能取得独立自性。

因此:

闭合是施设。

权力是施设。

主体是施设。

历史作为理论对象也是施设。

甚至:

“闭合的历史形制”这一理论本身也是施设。

这并不取消这些概念的世俗有效性。

恰恰相反,正因为它们依缘成立,它们才能发生作用。

但任何一个概念都不能被提升为最后的“真实原因”。

由此,本文与第一篇的关系变得清楚。

第一篇不是被第二篇推翻。

第一篇的“闭合冲动”仍然有效,因为它解释一种真实发生的经验动力。

第二篇也不是取消历史分析。

它只是要求:

无论我们采用什么解释,都不能把解释对象冻结为自性。

于是,闭合与施设终于可以进入同一个非实体化的理论空间。

八、结论:从闭合到历史,再从历史回到空性

本文试图解决的,并不是“内在”与“外在”谁更根本的问题。

因为一旦这样提问,二者已经被假定为两个先在实体。

本文真正提出的是另一条理解路径。

第一,生命提供闭合的动力条件。

表述之所以发生,并不是因为一个完成的主体需要把内部内容传递出去,而是因为未完成的经验能够形成张力,而张力推动个体寻找某种安放。认知闭合研究为这一动力提供了经验心理学层面的描述。

第二,历史规定闭合的具体形制。

历史并不凭空创造“想要安放”的动力,而是参与规定:

什么能够成为问题;

哪些经验值得被命名;

什么样的解释能够获得合法性;

什么样的主体位置能够获得社会承认。

因此,一个人的闭合从来不是抽象的闭合,而是在特定历史解释资源中进行的闭合。

第三,个体通过表述使历史进入自身。

个体使用历史提供的词汇理解自己的经验,以此形成关于世界和关于自身的解释。主体化并不是一个主体被某种外力制造出来,而是个体在表述、回应、规范与自我实践中不断被施设为某种主体位置。

第四,表述又把个体重新带回历史。

既有语言能够被重复,也能够失败。

重复使既有规范获得延续。

失败则产生重新命名和重新施设的可能。

因此,表述从来不是历史的终点。

表述既是历史形制塑造出来的结果,也是历史形制变化的媒介。

第五,整个循环仍然不能成为新的本体论。

闭合不是最终原因。

历史不是最终原因。

权力也不是最终原因。

主体不是最终原因。

甚至“缘起”本身也不能被执为一个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实体基础。

所谓闭合、历史、权力、主体和表述,只有在彼此关联的条件中才具有世俗有效性。

因此,最终需要保留的,不是一套新的大一统理论,而是一种更严格的非本质主义结构:

生命使闭合成为可能,历史使闭合获得形制,表述使个体与历史彼此进入;而中观则防止这一整套解释重新凝固为新的自性论。

于是,“人为什么表述”的问题可以被重新放置。

人表述,是因为未完成的经验能够形成张力。

但一个人为什么把这种张力理解为“这个问题”,为什么以“这种语言”表达,为什么认为“这个答案”能够使自己安定,却不能再仅由闭合动力解释。

那属于历史。

然而,所谓历史也不是一个站在主体之外、独立决定主体的实体。

它通过话语、制度、规范、他者回应和自我实践,在个体的表述中获得作用。

而个体也并不是历史的终端。

他每一次表述,既可能确认既有施设,也可能暴露施设的失效。

因此,内在张力与历史权力之间并没有一条固定的因果线。

它们是在表述中彼此进入。

但最终,连这一判断也必须被松开。

因为“张力”“历史”“权力”“表述”“主体”之所以能够成为理论对象,本身已经经历了施设。

它们并没有一个可以被最后抓住的自性。

所以,本文最后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:

“究竟是生命造成了表述,还是权力造成了表述?”

而是:

在何种缘起条件中,某种未完成状态成为必须闭合的问题;在何种历史条件中,这种闭合只能通过某些特定语言完成;又在何种条件下,这种语言的闭合开始失败,从而使新的表述、新的主体位置和新的历史施设成为可能?

而当这个问题继续推进时,连“生命”“历史”“权力”“主体”和“表述”这些答案,也不再能够作为最终的抓手。

它们发生。

它们相互依存。

它们获得暂时的稳定。

它们又在新的缘起中改变。

闭合并不因此被取消。

历史也不因此被取消。

表述更不因此被取消。

被取消的,只是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,执取为最终自性的解释。

这正是从闭合走向施设、又从施设走向解构的最后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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